关于“出息”的信笔拈来

人这辈子谁不想有“出息”?不但你自已想,你的父母你的亲朋好友都盼着你有“出息”。在中国,一个人有了“出息”鸡犬都能借光,何况亲朋好友。至于老爹老妈就更不用说了。但要有“出息”,除了自身的努力,起码你得遇上两種人：一是好父母,二是好老师。

人来到这个世界上,没有选择父母的权利。谁把你生下来谁就是你的母亲,使你的母亲生下你的那个男人,就是你的父亲.他就是强行了你的母亲,也是你的父亲,这是命,你无法选择。孔融在《后汉书》中说：“父之于子,当有何亲?论其本意,实为情欲发耳。子之于母,亦復奚为,譬如寄物甕中,出则離矣。”孔融这个人怪不得让曹丞相杀了，太话不护细行了，事是这么回事，但别这么直说呀！

但即使这样,父母对你这辈子的影响可是太大了。他们穷也好富也好都不是问题,问题是他们怎么拉扯你,教肓你,用什么方式影响你。胡適先生就曾说过：“生之为轻,养之为重。”

所以,一个人让父母生下来没什么,你来了以后,他们怎么教育你才是个大问题.大思想家孟子就遇上了好母亲。“孟母三迁”的故事就很说明问题。人这辈子,如果摊上自已都不懂得怎么做人,怎样活着才有意义的父母,你就属于先天不足了。因为你成长的底子恐怕打不好。

当年的伟大导师”據说也有一个好母亲。他在自已的祭母文中的评價是：“吾母高风,首推博爱。”毛母辞世,毛泽东长跪灵前,泪如泉涌、含悲诵读：“养育深恩,春辉朝霭。报之何时,精禽大海。”他的父亲可能表现差些。毛父辞世,毛连回都没回去。那个年代,大部分中国人的父亲都好不到哪去。那个年代,儿子得听父亲的、父亲听族长的、族长听当官的、当官的听皇上的，这个秩序是不能挑战的。

毛不仅遇上了好母亲,而且还遇上了很多好师长,其中尤数昌济先生为最。毛面临被学校開除时,昌济先生不仅替他说话,甚至不惜辞掉工作。在他最困难时介绍他认识了李大钊,,还把自己的女儿给了他。先生辞世后,毛便把对先生的缅懷和敬爱之情,全部倾注给了杨開慧。1923年,毛的那首《贺新郎》就颇具人情味儿。“挥手从玆去,更那堪淒然相向。苦情重诉,眼角眉梢都是恨,热泪欲零还注。知误会前番书语,过眼滔滔云雾,算人间知己吾與汝------”只錄下这些足够了,不管你在这首词里读到了什么。你在毛的其它诗词里,绝然看不到这样的词句。

有人评價说,这首《贺新郎》是毛用笔杆子写的。以后在马背上作出来的那些诗,是用枪杆子写的。

虽然毛后来上了井岗山,夫人遇害后没能留下类似的诗句,后人没有苛责他。当时他的心里可能只有革命顾不过来了。在“山下旌旗在望,山头鼓角相闻”的浓烈的硝烟中,有贺子珍的照顾也就行了。在那样的条件下,贺即是女人又会打枪,对毛的工作更为有利。

毛好像对昌济先生也没什么纪念文字?可能是后来他的心里只有阶级斗争而忙不过来了。但毛对老师这个称呼一直推崇倍至。“文革”那么乱,多少人借势捧他,让他坐在“四个伟大”之上,據说他只喜欢“伟大的导师”。人有一个伟大就不错了,放四个在屁股下面火烧火燎的谁也受不了。但在毛的意识里,导师是不错的。所有的中国人因此都是学生。

笔者少年时赶上了“文革”,但没有毛年轻时那么幸运。导师年青时可以随意翻看很多书。喜欢自修可以躲在图书馆里使劲儿学,每月还可以拿八块大洋。对学校不满意,可以今天上这个明天去那个。我那时候这两件事一样也办不到。一是当时只有导师的书可以使劲儿读,读好了还可以读成积極分子。其它的书你就少读吧,最好是不读。就是你不要命了,你想读也见不着几本,大都让红卫兵或者书的主人自己扔火里了。至于你没看上这个学校，没看上所学的课,想自已成立什么“新民学会”,你得先摸摸脑袋还在脖子上面吗!

那时候所有的学生都得跟着造反,造谁的反都可以,但不能造毛身边人的反。毛那时候告诉我们：“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萬绪,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,造反有理。”那时还小,后来才知道,马克思主义千条萬绪不假,但归根结底绝不是那句话。

“文革”时,我属于“可以教育好的子女”。实际上它的另外叫法即：“黑五类”、“地主崽子”。如果人也是产品,我一生下来即属于劣质产品。那时候有句时髦的话：“出身不由已,道路可选择”。可是你明知道出身不是我自已的事,还让人填什么家庭出身?

“文革”时干什么都要填表,每到要填表时,我的手都要颤抖。因为每张表的第一个格里都要填上出身,填上你属于什么产品。让我的心更加颤抖的还不是这些,而是我的一个老师。为了表现自已对领袖对“文革”的无限热爱,他把自已的名字都改了,重新取名”红旗”。小城那时没兴改姓,不然他准得改成姓毛。一次集中学习时,可能是我和同学在底下说了什么,他大声呵斥我说：“你这地主小崽子”。至今我还记得当时我的眼里饱含泪水,但绝不是对这块土地爱得深沉。

很多年过去了,有一天竟在单位的走廊里碰见了“红旗”。二十多年没见了,他还是那个样子,白衬衫的领子看上去有一个月没洗了,像是“大串连”刚回来,只差没戴红袖标了。我把红旗老师让进办公室,他支支吾吾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几天后他又来了,样子急匆匆的,问我能不能借他五十块钱,第二天就还我,我立刻就答应了。但我再也没有见到他。

人这辈子如果遇不上好父母、好师长,还有一条路可走,那就是读书。不然你不会有“出息”。即使一段时期里你可能红得发紫,火得要命,富得流油,但这都长不了,你照样改变不了和人说话蹲在沙发上的习惯。你还可能在某一天突然从高处掉下来。因此即使有一天你“有出息了”,也得时常敲打敲打自已,多读点书。往远看,听听秦时的李斯临死前是怎么跟儿子说的。往近瞧,看看曾经无法无天的“四人帮”的下场。再往眼皮底下看看,多少这个书记那个“长”,一夜之间就不行了。

有出息不等于出名,有钱,做官,春节晚会拿钱露个脸。活个堂堂正正、明明白白、凭本事吃饭,（若还能关心国家的事就更好了）也是有出息。人能活成这样其实更不容易。从某種角度讲,比做大人物还难。因为一般人很难拒绝名利的诱惑,用发展的眼光看,这个国家现在不缺有出息的大人物,而是能静下心来的有出息的小人物。

可能有人不同意我的观点。有句话说：“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”,这句话换个角度应该是：不想当官的老百姓不是好老百姓。只是什么时侯当官真得当成了“人民公仆”,这官还有人抢着当,后面这个说法才有意义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3.12.25